01、毫无征兆的,中招了
慢性疲劳综合征找上一个人总是毫无征兆的。
24年秋天,在美国念书的Charles骑电动车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感到有点轻微脑震荡,睡了一觉后,晕眩困乏的症状仍未消退。
自那之后他就觉得身体不像自己的了。一天的节奏被打乱:每天早上9点多起床,即便一夜无梦安眠,他还是觉得全身沉重,“相当于你睡醒之后,仍然像熬了一整夜。”他会起来点个外卖,只是在客厅里移动了一会,就又觉得人不行了必须躺下来,旋即睡过去两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床上,持续着低精力状态。
20天后,一切都没有恢复正常,他开始怀疑是那次外伤损害了什么神经。
Charles到校医院描述了他的症状,医生首先怀疑疲惫是缺铁引起的,为他进行了抽血化验。结果显示,血液指标一切正常。他还遵医嘱去脑震荡后遗症康复中心做了三周训练,疲劳症状反而加剧。
刚好赶上圣诞节假期,他回老家杭州又做了全面检查,各项指标还是正常,最后他甚至被指到精神科,因为只剩下焦虑躯体化一种可能了,但,心理测试也没问题——那会儿Charles马上可以顺利毕业了,没有任何烦心事。
一切检查都正常,可疲惫感怎么就久久不退呢?
走投无路时,他在网上查询类似症状,了解到一种疾病叫做“慢性疲劳综合征”,又称“肌痛性脑脊髓炎”(英文简称ME/CFS)。1988年,CDC(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将这一系列症状定义为“慢疲”,2024年的CDC最新报告显示美国约有330万人患病,且女性患病率(1.7%)是男性(0.9%)的2倍。
它的诱因有很多,最常见的:病毒感染(如EB病毒)、强烈的物理性外部冲击造成的免疫神经系统异常,甚至也有遗传因素和心理性创伤的可能。Charles想,自己在摔了一次后又得过一次流感,可能是外伤加病毒感染的组合拳?当然,这也都是不明确的推测。
慢疲有几个简单的自我诊断标准:持续6个月以上的疲惫状态,且无法通过睡眠缓解;PEM,即劳累后症状恶化,在轻微的身体和脑力活动后症状加剧;而且这种不适存在滞后性,可能在数小时甚至数天后出现延迟性的病情恶化。
为了测试自己是否符合,Charles特意去了趟健身房,他仅仅做了15分钟负重蹲起就开始腿软,心跳得快蹦出来了,“我*次知道什么叫灌了铅的感觉,脚非常重,好像我受到的重力是别人的两倍,整个人都站不起来。”
返校后,他和校医说了这种怀疑,医生让他躺下再站起来,监测心跳频率。从平躺到站立,他的心跳加快30bpm(比常规情况每分钟加快30次以上)——出现了不正常的心动过速,“这种症状叫做‘直立性不耐’,大概70%的ME/CFS患者都有这个并发症。”医生告诉他。
以上三点,基本已宣告他染上了这种难缠的疾病——慢性疲劳综合征,至今医学界也没有找到明确的发病机制解释和治疗方案,且根据个人情况不同,慢疲会演化出许多个性化症状,如记忆力减退、认知能力下降,身体上的疼痛等等,因人而异。
另一位患者芒果染上ME/CFS的起点也让她摸不着头脑。
2024年10月的某天,芒果的胳膊突然没来由地疼痛,晚上睡觉,只是平静地把双臂落在床上也疼得睡不着。这是她能回忆起的怪象之一,25年2月,她又染上一次流感——她猜这应该也是无法忽略的诱因,那时起她就持续感受到一种“神经受损式”的失眠,伴之以三周的胸闷,走路困难到几十米都要喘半天。
又过了约一个月,崩溃迹象出现。她刚做完一次课堂发表准备去吃饭,一走到食堂突然头疼得嗡嗡,“受不了,感觉食堂里人人说话声音都好大,像是刀子在割我。”她精疲力竭回到宿舍,整整躺了三天没有动弹。同样的情况在5月又发生了一遍,是在交完两个论文后的转天,晕眩袭来。
芒果的确诊是由一个个身体上出现的异状拼凑起来的。发现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问题为什么出现。
她开始了漫长的求医问道,在各大医院做了系统检查:甲状腺功能正常,皮质醇水平正常,性激素正常,微量元素正常,大脑MRI正常,心脏彩超、腹部彩超、两周心电图监测均正常……她从不知道,宣告一个指标“正常”可以是一种折磨,这之后她就必须接受自己中招了——各项身体指标查不出异常,疲惫却不退,那不就只可能是慢疲了?

加拿大的ME/CFS诊断标准(机翻版)
02、漫长的Pacing
排除法后,“确诊”意味着,针对慢性疲劳的长线战争开始了。事实上,这种疾病目前还没有标准化治疗方案,所有的治疗手段都是尝试性的,是在碰运气式地抽大奖。
这种病症说到底是神经免疫系统的损伤,现有的治疗方案,基本都是针对激发线粒体功能来调节免疫系统的。表面上看,慢性疲劳综合征和精神疾病躯体化的界限或许很难分辨,但区别是,它是真的有可能因为生活方式管理和药物支持来得到一定程度恢复,使患者回到正常人的基准线。
医生给Charles开了很多药,包括调节免疫系统的低剂量那曲酮、专门治疗2型糖尿病的二甲双胍,维生素D和镁片等保健品,乱七八糟的,一整个大杂烩……不管有用没有,反正先试了再说。
服药一段时间后,他真的感觉力气逐渐回来了——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这种疾病有多难缠,在好转后的一周,像憋狠了的病人突然迎来春天似的,他日行1-2万步,一周后便再次触底。崩溃的感觉又回来了,仿佛前一周的健步如飞是种错觉,“从得这个病开始我就偶尔会很崩溃,但那是我*次感觉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可以做个比喻,慢疲患者像一个永远充不满的电池。“如果我们把睡觉比作充电,正常人可能睡觉前电量10%,睡完觉就充到100%,但慢疲患者他的电池*值就到10%,睡完觉一样,它不会很快掉到0%,但白天一直是10%。”Charles说。
偶然的好转,也可能只是短暂延长了电量*值,不意味着电池修好了。芒果也认识个病友,他尝试过一段时间药物治疗后,不知道哪种起了效,这个长时间卧床不起的人就像全身细胞突然被充上电一样活了过来,甚至6个星期后都能打篮球了。但情况好转没到半年,熟悉的疲惫感又回来了。
大多数慢性疲劳症患者都会在*次起落后接受一个事实——自己必须要学着长期和疾病共处。
“我们的生活是由长期的down和大大小小的零星崩溃组成在一起的。这是一个原则——如果你今天觉得挺好的,你一定不要以为是真的。”芒果说。
“崩溃”指的是慢疲的典型爆发阶段。在崩溃期间,早上6点芒果就会自然醒来,起来吃完饭、做点事就不断打哈欠,像是大脑持续发出信号,“我必须马上闭眼睡觉。”这样一觉睡到下午2点,起来工作最多一两个小时,相似的感觉又袭来,再一睁眼天已经黑了。
去年5、6月她反复体验过这种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感觉,她可能仅仅是写了一篇作业,晚上10点就睡下,但过几天就出现崩溃;或者一段时间后觉得自己没问题了,去公园散步走了一圈5km,再之后,她崩溃了一个星期。
她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对方还是像往常一样按时起床出门,去学校上课,在太阳落山后回到家中,疾病像是把他们分割在两个世界。这样的错位持续一段时间后,男友建议她去看看精神科,更加重了她的崩溃。
慢疲患者往往会承受来自友邻和社会的大量心理压力——“你只是累了,多休息休息就没事了”,“你就是缺乏锻炼,应该多出去走走”,这些轻飘飘的说辞模糊了问题的严重性,并且大多数人都被建议去看看精神科。
社会普遍认为,疲惫是一种主观感觉,而非物理性的身体损伤。一部慢疲患者的纪录片《起身》(Unrest)的主人公曾做过Ted演讲,讲述了这种疾病是如何因为缺乏生物标志物和医学影像证据而“隐形”、被污名化甚至“精神病化”的。
和慢疲的斗争,不可避免地要在误解和非议中,缓步长期地进行。医学界目前倡导的一种康复方法叫Pacing(或许可译为“一步步来”),“所谓Pacing的意思是就算你今天觉得挺好,你也要缓着,你只能稍微比昨天多做那么一丢丢事。”芒果说。
具体操作是先制定一个计划,比如,感觉能量回来一点了,就工作个15-20分钟,再马上歇20分钟,然后再去工作,这样慢慢增加可以活动的时间。芒果看过的慢疲患者纪录片里也提到,靠着这样循序渐进的方式,有位患者大概用了两年半的时间就恢复了8小时工作,又能回去全职。
Charles的医生也安慰他,这个病就是波动的,不可能一下子好起来,“只要你某几天感到早上起来不那么累了,那就是好转的迹象。”只不过这次,医生在药物清单中又给他增开了一项抗抑郁药物。
奇妙的是,就这样持续着一周疲惫、一周好转的波动,Charles的症状确实在缓慢减轻。5月时他彻底回国休养躺平了,提前过上轻松的“养老”生活。每天,他只走2000步,除了午饭时间出门就不怎么移动,精神状态非常好,渐渐地,都能和朋友们从中午打剧本杀到晚上10点了。
从去年8月到今年4月,他至今没有再崩溃过。
03、“始终不要耗尽自己”
以上两位慢疲患者,都有过在国外就医并被确诊的经历,他们对这项疾病的了解程度和应对方式也较成熟。访谈中我也找到几位国内患者,她们出现了和慢疲高度吻合的症状,但我无法确认这只是单纯的慢性疲劳状态,还是名为ME/CFS的这种病症。
需要澄清,长期疲惫感并不能等同于ME/CFS这种难以根治的疾病,也可能只是缺乏必需营养导致低精力,或因抑郁引起的躯体化现象。无论如何,搞清病灶是为了更好地对症下药,疲劳却太复杂了,个体表现差异和治疗方式差异都极大,在此,我也只能通过几位病例的故事展示几种治愈的可能性。
其一,原是互联网大厂的打工人曼曼,27岁做了甲状腺手术后出现慢疲症状。术后初期她出现了头晕和心绞痛,23-24年她都被脑雾笼罩,记忆力的严重降低阻挠了她去海外深造的规划,还出现了皮肤感染和带状孢疹——这也是一种免疫力下降的表现。一直歇息到24年10月,她再也无法忍受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强撑着去日本旅游了一趟,为了打起精力买了很多当地的功能饮料。喝完转天,问题突然不翼而飞,没有再犯。
国内治疗的一年多,她吃过很多种类的补品,维生素D、维生素C、纳豆激酶、辅酶Q10、深海鱼油,还喝过3个月中药,除了手脚变温暖了些没什么起色。她疑惑地看了功能饮料配料表,主要是牛磺酸和超大剂量维生素b1、b2、b6、维生素e、b12,还有咖啡因以及人参提取物。“反推了一下,应该是牛磺酸和超大剂量维生素B族对我起效了。”她说。
其二,小晔也是原互联网打工人,同样被摸不清源头的疲惫找上,她去了医院检查各项指标正常,应对无果后只能诉诸中医,中医告诉她是气血不足时她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在互联网上班的有几个人气血足的?”24年她辞职休养,先从健康作息和清淡少油的饮食开始调理,打了一段时间八段锦,又转为早上打金刚功、晚上打长寿功,但这些方式并没有完全解决她的疲惫症状。
最后,是心理学干预起了效。她诉诸心理疗愈师,帮自己理清了心里两股矛盾的力量,明确下决心只专注在一件事上,减少内耗。一段时间后她认为现在她已完全好转,摆脱了疲惫。
其三,自由职业者菇菇,因为长期颠三倒四的作息和项目制接活的工作方式,一直处在疲惫和崩溃中,严重时甚至一整天只有4个小时是清醒的。她觉得自己只要稍一努力,身体能量就在大量流失,不久就会感冒生大病。
菇菇的解决方式是大量补充维生素D,以及晒太阳。下决心自救后,她拆掉了卧室的窗帘,早上会被阳光直接晒醒,保持7点起床的作息。白天实在困得不行,就直视天空,让强光进入眼睛,困倦就打消了些。靠这个方法,她每天一点点拖延自己的入睡时间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同时也上了瑜伽课,为自己增加一点运动量。
这真的让她能摆脱疲劳、正常工作了。强度*的一次,去年10月她去出差,连带着玩了两天,也没有马上病得起不来床,“这在之前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她几次传来好消息,告诉我自己的状态已经越来越好,但她还记得不要像以前那样拼命干活,好好感受来之不易的活力。
总体而言,慢性疲劳综合征最难的是被定义,曼曼告诉我,“慢疲像一个垃圾堆,看起来像都会往里面扔。”目前,国内对这项疾病的认识和医学研究也在增强,不少医院还开设了专门的慢性疲劳综合征门诊,如有怀疑,完全可以去相关科室做进一步排除法检查。
但不论诊断如何,调整好应对疲劳的心态都是最重要的。对于被疲劳缠上的人来说,意识到疲劳是一种该被解决的病,而不仅仅是强撑着忽视问题或自我谴责,已经是好转的*步。
痊愈后的曼曼,完全转换了一种心态。她想起自己之前看的一本书《*解人生》,作者写到,我们能用金钱买到体验的时间是有限的,大概是在25~45岁左右——这个时候,体力跟得上,精神状态好,人还能有精力享受世界、丰富体验,但等到45岁之后,随着身体机能慢慢下降,你对生活的感知能力会大打折扣。
当时她还完全体会不到体力对于一个人享受生活有多大影响,现在她却觉得,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你应当好好珍惜,“我会趁着现在身体好了一些,就*限度地工作,*限度地玩一下。”曼曼说。
她将把突然的疲劳视作一种警醒,抱着这样的心态生活——不知道崩溃哪一天还会来,那么就始终不要耗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