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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78岁,瞒着家人偷偷买了部手机

未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成为老漂族。而帮助老年人融入新的城市,适应新的互联网生活,是一个社会议题,也是一个家庭议题。

有这么一群年迈的母亲。

她们养育了自己的孩子,待孩子结婚生子,本该轮到她们安享晚年时,又不得不成为老漂族,继续帮助孩子养育她们的下一代。

有数据显示,中国现有随迁老人近1800万,占全国2.47亿流动人口的7.2%,其中专程照顾晚辈的比例高达43%。

在中国教育学会《中国城市家庭教养中的祖辈参与问题研究》课题中,调查发现为参与儿童教养而“老漂”的祖辈,夫妻共同流动的占59.4%,女性单独流动的占34.8%,男性单独流程的占5.8%。

这意味着,她们不仅需要面临老年到新环境时生理和心理的不适应、也需要面临老年分居的窘境。

“漂”不再是年轻人的标签,这些来自五湖四海,为支持儿女事业照顾第三代而背井离乡,来到子女工作城市的随迁老人过的怎么样?

她们面临着怎样的困惑?困惑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什么?如何帮助她们实现迁入城市的社会融入?

本期显微故事讲述了一群普通老年女性,她们来到儿女所在的城市,通过拥抱互联网的方式,融入快节奏的城市找到自己,她们之中:

有的人从50岁开始,就积极拥抱互联网,为55岁退休后的老漂生活做准备;

有的人将全部身心放在孩子身上,生活一地鸡毛,最终通过外界的帮助,获得品质老年生活。

在看她们故事的同时,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探讨,在老漂成为趋势的今天,如何让父母拥有一个品质的晚年。

以下是关于他们的真实故事:

“我不属于这个城市,

但又不忍离开”

每天下午,生活在湖北恩施84岁老人刘荣兰都要打开手机上的微信,熟练根据头像自拍照分辨朋友,找他们视频聊天,一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的习惯,刘荣兰坚持6年了。

几年前,不识字的刘荣兰决定送自己一份“大礼”——她跑去营业厅,花1200元退休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台智能手机。

1200元,也是刘荣兰花在自己身上*的一笔钱,但这笔钱她必须得花。

她算是一名资深“老漂”。30年前,刘荣兰跟随儿子从湖北十堰到恩施帮忙照顾孙女,后来孙女上大学,刘荣兰又没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逐渐成为生活中的“隐形人”。

买手机之前,刘荣兰和儿媳大吵了一架。孙女在外地工作生子,刘荣兰想多看几眼重孙,就向儿子讨手机看照片,没想到儿媳回了一嘴,

“你不识字,按坏了怎么办”。

在刘荣兰的户口本上,一个钢印把她直接定义为“文盲”。她出生于十堰农村,没读过书,就连自己的名字“刘荣兰”三个字也是孙女上小学时教她写的。

识字时,这三个字还得摆在一起,要是单独拎出来,她还是不认识。

因为不识字,无法看书读报,在家时刘荣兰只能“听”电视。她不会用复杂的遥控器于是儿子每天上班前给她打开电视,调好频道一放一整天。

平日里,刘荣兰没有可以说话的朋友,只能等着家人下班后翻来覆去和他们念叨那些说过上百次的老话题。

刘荣兰的生活如今也成为不少大城市随迁老人的生活缩影。

在随迁老人的家庭特征上,有研究显示,大多数孙辈都处于小学或未入学阶段,小学及以下阶段者的占比为80.5%,对他们来说,不会用手机、再学习能力不足,都让他们很难适应新环境。

即使是学历相对较高的老漂们,在生活上,也有些难言之隐。

同样生活在恩施的曾郭娟,本职工作是在当地事业单位财务科,负责给员工发放工资、和退休同事沟通退休金。

每年,曾郭娟都有许多同事成为老漂——恩施是一座小城市,许多年轻人离开了不会选择回来,所以退休后成为老漂,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曾郭娟的女儿在深圳定居,她也有不少同事早就去了深圳帮忙带孙辈。

那段时间,曾郭娟格外关注这些老同事的动态:陪孩子上辅导课、照顾日常饮食起居、做家务,这些已经占据了她们所有的生活。

更可怕的是,她们到那里人生地不熟,没有朋友,异常孤单。

曾郭娟很担心自己未来老漂的状态,就经常找借口去深圳旅游,打算提前适应环境。但她发现,她实在很难再适应新的环境:

“这个城市就是为了年轻人工作而存在的,老人在这里感觉寸步难行”。

曾郭娟的前同事,漂在北京的李蓉也有同感。李蓉的老家在福建,为了照顾外孙来到北京。南北方的气候差异、文化差异、饮食差异,每一点都让李蓉极为不适应。

李蓉本是个性格外向的人,喜欢和人聊天、也爱和邻里走动,但来到北京,她忽然变成了“哑巴”。

社交圈从老同事、老同学、老邻居,变成了XXX的奶奶、XXX的外婆,彼此之间的共同话题除了孩子还是孩子。

“感觉一点个人生活都没有了,为孩子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她结婚以后我还得为了他们一家而活”,李蓉说道。

刘荣兰、曾郭娟和李蓉等人的困扰也是无数老漂族的缩影。

她们年轻时没有离开过故土,未曾想年纪大了却远赴异地他乡,将全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两代人的观念在各个方面碰撞,形成一轮又一轮的争吵。

"玩手机看视频,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生活”

“带孩子再苦再累我都能承受,但我不能受气”,在李蓉看来,虽然女儿的收入不错、在北京的居住环境也很好,但带娃的日子并不舒心。

“我每天累得腰酸背痛”,李蓉说,但这些却换不来子女的日常关心,有时还要面对他们从工作中带回的“负面情绪”。

“你想要什么孩子不知道,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射到自己孩子身上了,但她想要什么我们当父母的都知道。”

不仅如此,“衣服穿多了还是穿少了”“发烧了是物理降温还是吃药”……育儿观念的差异也成为“老漂族”与子女之间的一大矛盾。

刘荣兰虽然不用再带孩子了,但和下一代、以及孙辈之间的代沟依然存在。她的那款手机就是自己偷偷买的,哪怕用的是自己的积蓄,她也担心家人说她浪费钱。

最开始,刘荣兰甚至不知道去哪里买手机,问了好几个邻居老人才知道直接去门店挑选就行。

到了门店,她鼓起勇气,对店员说了那句她练习很久的话,“我要能用两个娃娃脸的手机”。

店员听不懂什么是“两个娃娃”,刘荣兰仔细形容,“就是有两个娃娃脸,点一下,可以收到朋友发的消息,而且打电话不要钱”。

店员想了半天拿出自己的手机,指着微信的图标说,“是这个吗?”

接着,店员帮她办卡、下载软件、注册账号。刘荣兰给自己起了一个昵称“兰花草”,她不会写字,不懂典故,只依稀记得自己名字中那个“兰”的由来是这株植物。

拥有了手机的刘荣兰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姚桂华的家里。姚桂华是她身边为数不多支持她买手机的朋友,她俩同岁,但姚桂华早在2年前就有了智能手机。

姚桂华早些时候经营一家店铺,认识了许多朋友,还组了一个微信群叫做“姐妹帮",里面都是70多岁的老人,大家会约着一起聚会。

不聚会的日子里,大家靠着互相聊语音打发时间。这也是刘荣兰想买智能机的原因,“我就想没事儿时可以多和朋友们聊天"。

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庄曦曾在研究报告《新型城镇化背景下城市新移民的互联网社会支持》中指出:

随迁老人的信息支持需求占比最高,达61.1%;情感支持需求和陪伴支持需求占比较高为45%。

姚桂华教刘荣兰给手机充电、使用微信添加好友,还教她发语音,不会文字的刘荣兰反反复复来姚桂华家里好几次才记住步骤。

在姚桂华的姐妹群里,为了方便不识字的刘荣兰认清人,大家都把头像换成了自拍,“根据自拍就能找到人了”。

得知刘荣兰有手机的那个晚上,儿子有些惊讶,他想不到“不识字”的妈妈居然买了一个手机,*反应是:不会又被骗了吧?

儿子将刘荣兰的手机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才默许她继续持有。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拥有了手机的刘荣兰变得“可爱”了:

她不再叽叽喳喳地唠叨家长里短,也不再成天唉声叹气,还愿意走出家门了,甚至有时候能和孩子谈论诸如贸易战等新闻话题。

当然,这些都是在姐妹群里分享的。很快,儿子在上班时也会收到刘荣兰发来的表情包,尽管有些表情看起来莫名其妙,但儿子很开心,毕竟这说明妈妈有自己的生活了。

让老一辈相信网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多时候,中老年手机用户是需要的是学习的机会和信心。

李蓉*次收到女儿从聊天框里发过来的转账时十分抵触,“银行不更安全吗?”不知道如何收款、查看余额的李蓉,对女儿撒了一顿脾气。

直到女儿帮她收下转账、还带着她去外面用钱包里的零钱购物后,李蓉才相信“是这么回事,确实轻松了”。

自那以后,李蓉才开始学习如何上网,还一口气加了好几个同小区的奶奶、外婆们,大家约着不陪孩子的时候一起去故宫、颐和园看看。

曾郭娟原本就是80年代的大学生,只是生活在生活节奏缓慢、到处是熟人的小城市里,不太需要“网络”,甚至没有机会学习,“家里有车、买东西直接去商场,有什么需要的用网络的吗?”

从深圳回来后,曾郭娟改变了想法。

她开始刻意培养自己的“网感”,能在网上买的东西绝不去线下,学会了在淘宝、京东、拼多多等不同的电商平台比价,甚至还学会了在群里发拼多多的团购链接,一起拼1.9元的皮带。

她在线上缴纳水电燃气费、在线上买菜,偶尔还定个外卖,不过几周的光景,她甚至可以教女儿如何查询本地医保了。

“老漂还是可以当的”,曾郭娟说,“但一定要做不给孩子带来负担的老漂,做老有所乐的老漂,做一个有自己生活的老漂”。

"我都不记得没有网络的时候,

人们都怎么生活呢”

有研究指出,老漂族们的心理状态变化是一种“双重脱嵌”的过程。

旧的社会关系网突然断裂,新的社会关系尚待建立,而由于流动老年人口生理和心理上的衰老,往往也会加剧社会交往和心理机构上的紧张。

远离“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脱离“乡里乡亲”的熟人社会,这些老人不得不面临缺乏归属感、晚年遭受身体和心理双重漂泊的困境。

因而,下一代通过手机网络协助老人跨越时间和物理的界限,帮助他们将老家的人际关系通过网络重建,同时构建新的社交圈,至关重要。

拥有智能手机后,刘荣兰重新找回了年轻时候的快乐。

在孙女幼年的记忆中,奶奶纹眉、烫发、还总在睡前给她聊自己的传奇故事,也不知道从那一天起,奶奶变成了一个爱唠叨、爱抱怨的老人。

刘荣兰的变化,孙女都看在眼里,孙女觉得曾经那个时髦奶奶又回来了。刘荣兰会经常找孙女视频,还常拍自己养的花给她看,逢年过节给重孙发红包……

孙女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刘荣兰还会拍短视频发朋友圈、给群友留言约大家线下聚会,每天下午刘荣兰还会找有空的朋友发起视频通话唠嗑。

如果朋友都在忙,刘荣兰就会点各个聊天框前的红点,看看姐妹们分享了的什么有意思的视频。

刘荣兰也学会了转账。去年在老家的弟弟过生日的时候,她托孩子转过去1000元钱,晚上还和弟弟聊了会视频说,

“我都不记得没有网络的时候,人们都怎么生活呢?”

曾郭娟今年6月即将退休,但她不焦虑了。如今她成了单位里*的阿姨,通过网络买机票、订住宿,和老公自驾游去了一趟西藏,发的西藏美景图引来40多个好友点赞。

担心去深圳后普通话不标准交不到朋友,曾郭娟添加了旧时同学,加入了同在深圳当老漂族的老乡会,打算提早给自己的社交圈做点准备工作。

相比之下,拥有了新圈子的李蓉对如今的生活满意多了,回老家后,她还多了和老朋友炫耀的新话题:

“北京的秋天真的太美,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这在福建可看不到”;

“我都好久不用现金了,手机多方便,买菜一扫就行,不用再手忙脚乱地掏钱”,

“你二维码给我扫一下,没事儿咱们视频聊天吧”

……

通过组织小区老人一起逛北京,李蓉还结识了一波同龄驴友,自建了一个旅游群。

北戴河、承德、密云水库……不带孙子时,李蓉就约上这些天南海北的老朋友们一起户外徒步,重新有了全新的社交圈。

“都说老漂老漂,就是因为在异地找不到自己的圈子才觉得‘漂’”,李蓉说,了解到科技所带来的便捷后,李蓉才意识到原来这种“漂泊”的心态,也有了另一个空间可以缓解。

“相比起每天只关心面前两亩三分地的事儿,我更喜欢现在的网络生活,不仅能够和老家的朋友沟通,也可以同时享受子孙满堂的快乐”,李蓉说道。

根据相关预测,“十四五”期间,全国老年人口将突破3亿,将从轻度老龄化迈入中度老龄化。

“我们分析5到10年后,*代独生子女父母将进入中高龄“,2020年11月,民政部在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如是介绍。

这意味着,未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成为老漂族。而帮助老年人融入新的城市,适应新的互联网生活,是一个社会议题,也是一个家庭议题。

今年过年,刘荣兰的孙女带着重孙回家了,孙女见她操作流畅,拿80多岁还学上网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形容她。

刘奶奶并不知道伊丽莎白女王是谁,也分不清美国和英国的历史渊源,但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很女王。

解放前她家里极穷,局势动荡时候她会在心里想,“那以前宫里的格格怎么生活呢?”

但比起现在的生活,她笃定“那肯定不如现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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