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整完了”，凌晨12点40分，刚刚结束一场长达4个半小时会议的字节开发人员向阳感叹道。
会议是清明假期前一天晚上8点开始的，会议间隙，向阳向Tech星球吐槽，“简直有毒”。不过这还不算太晚的——两天前，他们部门开会直到凌晨2点，刷新了向阳对疯狂加班的认知记录，“老板拉我们开的，要了老命，两天都缓不过来”。
在字节，加班多少取决于小组和序列，技术序列属于重灾区。向阳所在的小组一般晚上10点才能下班，其他大部分组的人9点就有人run。
去年6月份开始，互联网大厂自上而下反思加班文化，包括字节、快手、腾讯等在内的大厂，先后取消996、大小周等高强度工作制，主动为高歌猛进的业务扩张降速。
不过，无论是9点下班还是10点下班，本质上，都意味着，互联网大厂去年取消996加班制度的举措“名存实亡”。不少员工反馈，取消了996，并没有实现休息自由。
数日前，北京、福建、山东、河南等多个省份开始集中排查整治超时加班问题，北京两家公司因为超时加班被罚。在职场社交平台脉脉上，对于超时加班的讨论也一度登上热搜榜*，大家对于加班文化的关注热度依然不减。
根据劳动法规定，“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
互联网大厂与员工对于加班的立场逐渐分裂。一些公司依然把员工下班时间，作为绩效考核标准之一，不鼓励加班，但也不鼓励早下班；不少员工则依然视加班为洪水猛兽、万恶之源、“资本家剥削员工”的罪魁祸首；不过，也有一部分员工，在互联网行业裁员大背景下，主动选择996，以期躲过裁员的死亡名单。
01
没了996，又来“10105”
付希收到字节跳动公司的offer时，刚好有字节员工猝死。但在字节跟心脏哪一个跳动的单项选择题中，付希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当时，字节跳动已经主动取消了996和大小周工作制，在内网上更新的《中国大陆加班管理规定》中提到，工作日7点后加班需提交申请，经过领导同意后，每天最多加班3小时，每月最多36小时。飞书里也更新了一则公司中国大陆地区员工加班规定的文档，其中对工作时间有明确认定：工作时间上午10点到下午7点。
这家10万人的企业，正试图改善业内对字节的某种偏见：字节公司业务扩张速度最快，扩张最无边界，最卷，工作强度也*。
还没入职字节，付希便开始怀念过无拘无束、不用卷、不用加班的非社畜生活，甚至开启了退休倒计时。算是对过去工作节奏的告别，也是为迎接新工作做准备。
入职后，付希大多时候晚上10点后下班。几乎每隔几天，她就要在朋友圈感慨：“注定逃不了加班的命运”，“每天晚上10点多才下班，感觉跟兴趣爱好和拍拖彻底告别了”。很明显，她还没能完全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字节的开发人员何深称，他们每天早上10点30上班，下班时间不固定。虽有大厂光环加持，不少字节员工也曾以拥有字节工牌为荣，但何深还是觉得，字节并不适合去，晚上近8点了还没吃饭，大家都在卷着开会。
快手采用“1075”工作制（即10点上班，7点下班，每周工作5天）。快手员工白雪告诉Tech星球，公司hr会建议员工上班时间为9:30，下班的话，晚上7点走没有人会觉得奇怪，8点走可以领一张能量券，再晚就看员工个人是不是没干完活。下班时间跟个人工作量挂钩。一张能量券等于30元，可以去星巴克、食堂、罗森、赛百味等场所消费。
白雪称，现在周末基本不加班，碰到重大项目，类似跨年春节这种节点大项目，可能需要连续30天无休。
美团部分部门不强制要求员工打卡，很多人上午来的都比较晚，真正的产出大多在下午和晚上。员工小北称，不同部门情况不一样，美团优选团队比较累。他所在部门属于加班适中状态。上下班时间弹性制，上午10-11点上班，晚上一般10点左右下班。美团员工加班情况一般，不存在完全不加班的情况，但加班压力没那么大。
在小北看来，加班主要是人力不足造成的，因业绩压力加班的情况比较少。
拼多多算为数不多还在实行一周6天工作制的互联网大厂，一位拼多多员工表示，他们依然实行一周6天工作，周一到周五外加周日，周日工作会给加班费。
相比之下，京东的工作压力则没那么大。一位京东员工表示，现在京东零售一般都是一周工作5天，物流偶尔上6天班，遇上大促除外。不过，每天会有隐性加班，算是隐藏分吧，正常情况下用不上，业绩不好的时候就会拿工作时长做文章。
02
工作日晚下班，不算加班还没加班费
字节开发向阳称，自己在字节99%的时间是“不加班”的。因为，只有周末和节假日上班被归入加班范畴。而加班需要申请，基本上领导不给批。向阳称，他一般不敢申请加班。
大部分字节人现在是“10105”（上午10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一周工作5天）的工作节奏。在他眼中，这属于正常范畴。
Tech星球表示不太认同之后，他自己又推翻，“10105算是正常的工作作息？”“也不算正常，已经很离谱了”。
很多互联网大厂员工默认，工作日加班不算加班，没有加班费是正常的。
在快手员工白雪看来，工作日不提加班不是规定导致的，是人性导致的。没有人因为在工作日晚走而提加班，除非有完整合理的加班申请理由，比如领导安排晚10点开会，“同事都不提，你去提，hr和领导怎么看你？”
虽然，工作时长有时候无法衡量一个人的工作效率。但考虑到下班时间可能与绩效挂钩，久而久之，工作日晚下班不算加班，便成了员工共识。
白雪称，她不喜欢加班，每年都把年假休的一天不剩，与此同时还能保证不影响工作绩效。她个人比较看重生活时间，没急事到点就下班，除非有第二天上午必须交的策划案没做完，才会留在公司搞完。
她赞同绩效与加班的关系不大。但同时，她觉得回家加班也很正常。员工因工作没做完而加班属于正常。加班做得项目结果好，最终绩效好也可以。
某种程度上，互联网大厂福利机制为加班提供了一定的诱导，譬如晚9.30或10之后打车可以报销。这种补偿作用开始让不少人对加班文化表现出“能够理解”。腾讯运营杨淼告诉Tech星球，他们晚上7-9点下班的人数偏多，剩下的都是10点-12点之后下班。公司发文取消996和工作没完成不冲突，虽然取消了名义上的996，但工作量并没减少，员工依然需要实质性的加班。
不过他本人并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在他看来，七八点下班，然后去公司吃晚餐，最后坐班车回家挺好的。
美团员工小北称，如果不打卡，可以晚上班的话，目前，他是可以接受10点下班。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加班。向阳称，取消996，名义上不鼓励加班，实际上员工的工作量没减少，工作日还需要加班，还没了加班费，似乎还不如不取消996。
而且，一些人带着排斥情绪加班，导致效率不固定，向阳称，他们有过史无前例的开会记录，从早上开到晚上，但效率并不高。
03
一些打工人开始期待996
现在，更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去年年底开始，从字节、快手到腾讯、阿里，从滴滴、京东到百度、小米，裁员的阴霾似乎笼罩在每一位互联网打工人的头上。
互联网大厂曾经令人羡慕的各项福利，也在逐渐消失。一开始是取消下午茶，住房补贴，后来是晚饭，接着是纸巾、考勤，这似乎成了大厂收紧钱袋子的标配，再接下来就是裁员。这是一位小米员工总结出来的大厂裁员讯号。
它似乎一次又一次得到了验证。比如去年年底，快手宣布取消下午茶的同时，裁员的消息也满天飞。
一些人开始战战兢兢。“如果被裁掉，每月2万的房贷怎么办？”“要是被裁了，我还能不能找到工作？”“听说公司开始盘点HC了，也要优化吗？”
或许是为了寻求某种安慰，一些员工对加班的态度有了改变。“以前大家9点就下班，现在几乎每个人都不自觉工作到了11点，leader带着大家卷，leader也怕被裁掉”，一位快手员工称。他们希望用形式上的努力来保住工作。
一位短视频平台员工旗帜鲜明地表示，我反对那些反对996的人，996是个人选择，你可以不提倡，但不要反对，尤其是眼见别人拿高工资和加班费就眼红的人，自己拿不到就做水军，现在好了，大家都没得拿了。
走过了全民吐槽“内卷”的暴躁期后，打工人对“内卷”有了新看法。
一位小米员工认为，“内卷”也分类型，一种是拼工时，你不走我也不走，加班“卷”；另外一种抢活干，干啥都追求*，鸡蛋缝里挑刺，向上管理的“卷”。前者身体累，后者心累；还有一种是既拼工时，又跪舔老板，“卷”得身心俱疲。
他认识的一位测试岗位的员工，总是加班到12点，活不干完坚决不走，但是这位员工不会抢活干，只是做自己的事情。这在组里人认为是可以接受的“内卷”。
Tech星球接触到的一些正在走裁员流程的员工表示，以前大家都批判996，现在都主动996。一位从某大厂社区团购业务团队离开3个月的员工表示，现在才觉得996是真的福报。他曾亲眼看到，自己所在的小组一天之内，人几乎全部走光，也曾见过曾经的领导被裁后，房贷断供的景象。
现在，不少打工人开始明白，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成本，叠加动荡的大环境下，用996换取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是一件*性价比的事情。
（备注：文中采访对象皆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