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楚门的世界》编剧安德鲁·尼科尔,拍了一部扑街电影,名叫《西蒙妮》。
如果说,《楚门的世界》是全世界合起伙来骗一个人,那《西蒙妮》就是一个人骗过了全世界。
电影中,过气导演维克多创造了一个“虚拟女星”。她完 美、可控、不会变老、不会酗酒、不必戒毒、不需要经纪人和豪华化妆间;唯 一需要的,只是插座的电力。
虚拟女星西蒙妮(Simone)出演了维克多的电影,结果一炮而红,成为了全球性巨星,拥有无数疯狂崇拜者。维克托则逐渐失去了对谎言的掌控。他试图“杀死”西蒙妮,对外宣布她去世,结果被警方以谋杀罪逮捕。维克托拼命解释“她只是个程序”,但无人相信。
这部影片当年票房惨淡。如今再看,科幻片仿佛变为纪录片。2026年的互联网,“西蒙妮们”正在批量降临。
方桃子:AI短剧女主,出道一个月粉丝逼近50万,60秒广告报价25.8万元,碾压多数百万粉真人网红;
段宴:AI漫剧男主,一条带货视频让同款手链销售额破百万;
Yuri尤栗:AI偶像歌手,拿下全国首张虚拟偶像身份证,当北漂一族还在苦恼于积分落户时,Yuri直接拿到了“京户”。(北京经济开发区为助力AI数字人相关企业发展,推出的创新举措)
这些由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的虚拟角色,正以“艺人”身份闯进文娱产业。他们拥有明确的人设、声线和视觉形象,通过社交媒体、发歌、拍剧、上综艺等方式,积累粉丝和商业影响力,从AI歌手到AI演员,第 一代AI明星正在诞生。
区别在于,影片中的导演是走投无路才造了西蒙妮。而今天,央视启动AI歌手大赛,芒果TV、优酷等齐齐布局AI综艺。从音乐厂牌到电商平台,从影视公司到社交媒体,所有人都在有意识地造星,造“AI明星”。
当科幻照进现实,我们不得不追问:这批AI明星究竟从何而来,又凭什么走红?它们是否能抢走真人明星的饭碗?那句“一年内必出顶流AI明星”的预言,到底是下一个风口,还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西蒙妮”式谎言?
AI明星“养成记”
许白,28岁,福建泉州人,咖啡馆主理人,兼独立音乐人。她常穿着一件杏色高领毛衣,戴着复古繁复的银饰,唇下有颗唇钉,冷调带有疏离感的妆容,让她给人一种清冷、谦和的感觉。
许白有一个自己的网站,上面有她的个人介绍、写真集、代表作品、成长轨迹等一系列栏目。凭借其温暖、厚实,又带有破碎感的嗓音,三个月全网粉丝突破7万。
看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素人音乐人出道,先圈一波小众听众,一步一步破圈,再爆火。问题是——许白并非真实存在。

许白抖音主页
她是小旭音乐旗下的AI歌手之一,从性格、出身、视觉形象,到音乐风格、嗓音特色等,都由小旭团队一手创造。除了许白,这个不足十人的团队打造了十几位AI歌手,包括花妖乱弹乐队、野弦Riff、YIN银等,每一位都有完整的人设。
创始人卢小旭做了20多年传统音乐,在AI时代,他决定转型,投入到AI歌手孵化上。但打造AI明星并非易事。对于小旭音乐来说,在制作一位AI歌手前,他们通常会先进行“人设定位”,包括人物性格、形象、音乐风格、歌手音色和选歌方向等。有了准确定位后,再开始进行AI音乐制作。
音乐制作方面,首先要确定编曲风格,比如花妖,主打摇滚+民乐+反差编曲,“把最柔的歌,改编成最撕心裂肺的感觉。”曲风确定之后,再进行人声打磨。“如果不看画面,光听音乐你都能记住他。”卢小旭介绍花妖时说道。
比如为了提高辨识度,他们在花妖乱弹主唱妖哥的声音里刻意设计了很多特别大的喘息声,加上其厚实、粗犷的声线,疯狂又夸张的风格,网友称其为“AI版的二手玫瑰”。
听觉需要辨识度,视觉则需要建立记忆点,AI歌手的打造还要靠巧妙的视觉呈现。妖哥嘴里镶了颗金牙,被网友称是人物的“灵魂”。值得一提的是,在AI明星的视觉形象设计这一细分环节上,还催生出了一种新职业——AI选角导演。
麦橘是一位视觉模型师,也是全球首位AI选角导演。他和团队将东方骨相美学与现代视觉心理学相结合,把脸部特征模块化拆解为“骨皮形神”四个维度。“骨”构建物理稳定性、“皮”调控信息强度、“形”映射精神张力、“神”界定心理距离。
每个维度下,又可以用两个特点来概括,“组合在一起就有点像MBTI,形成16型面相”。具体来说,比如“骨”分“修”与“敦”——“修”给人灵动敏捷的印象,适合时尚领域;“敦”沉稳可靠,适合国民品牌。从物理特征推导到心理映射,再从心理映射推导到应用方向。
“我们最多只需要问5个问题,就能精准描述出客户想要的形象。”麦橘说。这套体系把“这张脸好看还是难看”这种感性的判断,变成了可以编码的科学,让“数字女娲们”有了一套“捏人方法论”。
漂亮的皮囊只是起点,AI明星还要长线运营,持续迭代才能永葆活力。定期更新VLOG或视频,自媒体矩阵账号打造,也是维系活人感、试水市场反应的重要动作。
小旭团队把社交媒体上的用户反馈作数据分析,优化方向,并提取好的意见转化为灵感来源,成为下一期新内容。卢小旭称,他们做AI歌手的成功率大概在25%-30%,也就是说,平均做4个歌手,只能活1个。“怎么定义死活,你做了10条,抖音的播放量可能没有5万,要么你就快速迭代,要么账号就直接放弃。”
像真人一样赚钱
电影中,西蒙妮走红后,商业版图迅速扩张。她出演电影、开演唱会、接广告代言,全方位覆盖大众娱乐生活。
对比真人明星,除了靠本职工作(不同类型明星获收方式不同,主要有影视片酬、音乐演出、综艺节目)创收外,还有商业合作(广告代言、商业活动、直播带货)以及衍生变现(创立个人品牌、版权长尾等)方式赚钱。AI明星的商业化路径,几乎如出一辙。
小旭音乐目前收入主体主要来源于MV定制、数字人定制。最常规的变现方式是音乐版权、演出(文旅)、广告和流量变现。
2026年,AI音乐综艺迎来井喷,芒果TV官宣AI歌手竞演音综《幻音歌手》,抖音相继推出《星光108》《12星练赛》两档综艺节目,B站也推出《AI偶像出道季》。而央视总台筹备的《首届AI歌手大赛》,小旭音乐旗下的两名AI歌手也参与其中。
除此之外,小旭音乐还在和淘宝试水新型带货模式。目前,小旭音乐旗下AI歌手账号全面入驻淘宝视频FM频道,发布的短视频中,AI歌手佩戴的项链、服装等直接挂上商品链接,观众点击即可购买。卢小旭认为这种带货模式比广告健康得多。“广告的流量波动太大,带货只要分佣比例合理,就是稳定现金流。”


淘宝FM频道AI艺人试水带货
从长期角度来看,卢小旭判断未来大概率是靠一个头部AI明星养活一家公司。
“这是一个马太效应,我们这20个AI歌手里面,只要能出来一个,他创造的利润就能把我们整个公司养活。”他如是说。这一逻辑在现实里其实已有参照。2024年,乐华娱乐总营收7.65亿元,王一博个人贡献4.59亿元,占比超60%,大头收入同样依靠头部艺人。
新赛道从不缺掘金者,只是不同参与者选择的下铲位置不同。
麦橘团队目前商业化专注于“捏脸环节”,为B端客户提供精品化视觉原料,做“AI时代的军火商”。
今年2月,麦橘团队建设了自有AI艺人形象库。3月面向头部短剧生产厂商,以经济分约形式输出AI艺人超300位。此外还为格力、华熙生物等品牌输出AI企业宣传形象。截至今年第三季度,其AI艺人相关业务营收已超百万元。
对于音乐、游戏、影视等不同领域,麦橘团队均可按需打造。“国内的国际的、老的少的、丑的美的,都在探索。”
异开创想是一家AI原生文化IP创造运营商,旗下AI歌手英子,出道以来已发行超百首单曲,全网粉丝超40万,并入选抖音第 一批AI虚拟偶像库。不仅如此,异开创想还将为英子出版首本“虚拟偶像自传小说互动书”。截至目前,其AI艺人相关业务营收(包括商单、AI制作、版权收益)已达百万元。
供给端的动作热火朝天,但品牌是否愿意为AI明星买单?
有行业人士透露,目前,汽车3C、游戏网服这类科技向的品类更愿意积极尝试,一般来说,这些品牌的核心诉求是塑造科技感、年轻化、先锋品牌形象,而AI明星在技术背书、创作自由度和风险要求方面更为契合。
对于美妆、食品饮料、日化这些强调真实体验的品类,由于在与用户情感链接时存在天然壁垒、以及生活真实场景落地困难等问题,品牌们大多还在观望。
“比如消费者对口红颜色、零食味道的认同,往往建立在她涂了好看,我涂应该也好看;她吃得香,我也想试试,这种代入式共情上。”上述行业人士称,“但AI艺人可能会阻断这种共情链条,消费者知道对面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就不会产生‘我想成为她’、或‘我和她一样’的心理投射。方桃子代言美瞳翻车,也是同样的道理。”
谁能接管内娱?
“真人明星会不会被取代”,这或许是AI艺人逐渐进入大众视野后,大家最关注的问题之一。然而事实是,最该感受到危机的真人明星们,已经开始主动“交出”自己。
游戏《天下》的AI短片《倩影》将颜值巅 峰时期的王祖贤再次展现在了观众面前,署名是“演员:王祖贤(AI)”;62岁的吴启华,把20岁时的自己授权给AI公司,人不用进组,就可以收获报酬;戚薇也官宣将面部授权给了AI……
AI分身正在成为明星们的新替身。起码在当下,AI形象并没有取代他们,反而为他们带来了商业价值的“增量”。
“观众根本不在意谁是AI,从业者才在意,因为这是他们的饭碗。普通观众只在乎这个内容有没有给到情绪价值。”卢小旭说道。不少行业人士乐观估计,未来半年到一年内,就会出现一位破圈的AI顶流明星。
那么,什么样的AI艺人能成为顶流?
卢小旭总结的公式是:准确的人设定位+AI音乐(极 具辨识度)+AI视觉呈现=成功的AI歌手。技术是底座,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你想塑造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论是AI歌手还是AI演员,麦橘认为,造星的关键在于差异性。在他们的生产制作流程中,70%的精力花在后期微调上。“像影楼修图师一样的流程,但目标不只是‘变美’,而是往特定需求去靠。”
形象之外,还要打磨人格特质。用户的审美在逐步提升,他们对AI明星的要求已经不止于“好看”或“唱歌好听”,更关注独特的人格特征。而这种特质也决定了这个AI明星是一个可被长期运营的IP,还是一个随时可被替代的工具人。
伴随AI明星破圈而来的,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他们是否会挤压真人明星的生存空间?
乐华娱乐CEO杜华曾称,人工智能替代的不是顶 级艺人,会被淘汰的是没有形成IP的艺人。这意味着,大量中腰部明星或将面临困境。
事实上,AI已在短剧行业上演过一场类似的“斩杀”,大量中腰部短剧演员片酬大降,真人剧组停工,演员被迫失业转型。(参考阅读《AI围剿,产能狂飙,短剧演员失业潮来了》)
这种冲击背后,是AI对内容产业效率的全面碾压。
过去,捧红一个真人顶流需要运气、资源和时间窗口,而AI让“批量孵化、重点培养”成为可能。运营一个真人明星,至少需要一个经纪团队加拍摄、后期团队,十余个真人明星就需要近百人;但小旭团队不足十人,却能同时服务十几个AI歌手。这种以多作品矩阵增大盈利概率的模式,或将成未来主流。
当然,AI明星不会彻底取代真人。异开创想创始人马超认为,现在所做的不是大明星的替代品,而是内容行业的供给侧改革。行业经历洗牌后,最终会达到虚实相生,长期共存。
“未来的内容市场会出现一个动态平衡——AI内容多了,真实感内容的价值就凸显;真实感内容多了,AI又可以通过模仿来填补空白。”马超解释道,“就像和面一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最终达到一个均衡。”
而另一种有趣的观点是,未来的AI明星或许根本不是万人偶像,而是每个人私密的、专属的陪伴者。
麦橘认为,AI明星的本质是一组技术资产。一张脸、一个形象、一个设定好的人格,背后是一个强大的AI模型集群。这决定了它没有“唯 一性”,可以被复制、被分身、被定制。同一个角色,面对不同用户时,可以呈现完全不同的状态。
真人明星是一对多的“广播模式”,同一首歌对所有人唱。而AI明星可以做到一对一,即同一个角色,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唱不同的歌。公共流量的变现逻辑,在这里转向了私密化的更高价值、高黏性服务。当这条路走通时,AI明星的商业逻辑就有更多元的探索空间。
“享受探索的过程,也坦然接受其中的风险”,这是所有先行者必须面对的课题。更多“维克多”们已经上路,在AI明星这条新赛道上,释放着他们的想象与创造力。而我们也有理由期待,越来越多的“西蒙妮”会在他们手中诞生,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从未见过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