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余晖,折扣零食店耀眼的黄光亮了起来,城市繁忙的一天接近尾声。
但零食店门前却是一派更加热火朝天的景象。两个年轻店员,流水线作业,把堆积成山的货物一箱箱运到身后那条传送带上,搬货声与嬉笑声混成一片。

两条街之外,另一家折扣零食店,生意也跟红色招牌一样红火。店员忙得脚不沾地,老板亲自下场结账,手速几乎快出残影,排队买单的长龙还是不见消退。
零食店里人潮涌动的画面,如今正在各个城市的街头上演。
两大量贩零食巨头,营收、净利润再次双双“暴增”,鸣鸣很忙在科技虹吸筹码、消费一蹶不振的上半年,股价还逆势上涨了70%。

双寡头格局稳固、盈利模型跑通、GMV仅占国内零食饮料大盘5%,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门性感的生意。
然而,持续观察一段时间,会发现零食店员越换越年轻,一眼全是“清澈愚蠢”的05后,他们往往干劲十足地开始,过两三个月便蓬头垢面、失去笑容,最后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折扣零食店创造了资本的狂欢,但难掩现实的冰冷。在优胜劣汰的商业角逐中,人们收获了琳琅满目的便宜,又在不经意间失去了什么?
被击垮的超市老板,不加入就出局
“再怎么压价,还是没零食店划算。”
超市老板阿南急了。他打出了散称零食“满68减28”的超大折扣,已经击穿利润底线,甘愿亏本引流了。但同一款零食,超市每包依然比零食店贵几毛钱。
他不是没想过跟上游压价,结果经销商反倒跟他“掏心掏肺”起来:自己是“手倒手”的最后一道,拿货价格也不低,如今只是平进平出,指不定哪天就不干了。
和无数社区与乡镇商超老板一样,阿南正在经历一个煎熬的夏天。
看见零食店摆出了2.9元一大罐的专卖品牌啤酒那天,他的心也被架在火上烤——超市里走量的青岛啤酒、勇闯天涯,500ml装低至五六块一瓶了,零食店售价竟然直接腰斩了!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折扣零食连锁品牌们,靠总部统一大批量直采,直接“革掉”经销商,形成低价竞争力。用阿南的话说,“连平时爱排队领鸡蛋的老头老太太,赶大集时也要拐进去,称两斤早点给孙子孙女上学吃。”
如今,零食店再以50%的力度折扣,他都不敢想,将来还会有几位顾客为自己驻足。毕竟,消费者嘴上喊着“反内卷”,钱包却很诚实。
“只要质量过得去,大家其实没那么看重牌子,便宜永远*。”阿南无奈道。而在折扣零食店里,“低价”跟“平质”偏偏实现了微妙的平衡。
仅芝麻酱素毛肚这一个品,连锁品牌一年就能卖超10亿包,连起来可绕地
球3圈,量贩模式能够堆出惊人的体量。面对这样的香饽饽,供应商只会挤破头求合作,生产过程中也不太可能“以次充好”牟取暴利,拿稳“饭票”才是王道。
阿南禁不住怀疑,今日是自有啤酒,明日可能是自有酱油、毛巾、洗衣液……他仿佛看见连锁品牌开着推土机,轰隆隆把超市货架都干倒。
这并非杞人忧天,现实里,剧本已经开演。
越来越多人留意到,好想来、鸣鸣很忙们,卖起了5块9、9块9的纸巾、钥匙扣。拥有3家超市、6家零食店的年年是其中之一,她很庆幸自己早早选择了“打不过就加入”。

犹记得*家零食店开到自家超市隔壁时,她还好奇地去逛了逛。当时她虽然被低价震惊,但没太放心上,“冲击的只是饮料零食,生鲜日用才是超市的优势品牌。”
然而,暴跌20%的营业额,狠狠打了她的脸。
和开零食店的亲戚一打听,月销竟然在60万以上,利润达到11万。她开始盘算:“不加入,好点位迟早被抢走,不如自己干,以攻为守。”
她有经验,抢点位、装修、招人、进货一气呵成,首店开张当日,总部预测日销量3-4万。但人潮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店里挤得寸步难行,年年紧急从超市调派人手,又亲自下场收银,一天卖了9万流水。
惊喜的滋味仿佛还在昨天,如今再翻账本,年年心底只剩苦涩了。
短短两三年,她又开了5家店,有些是“防止超市被分流”,有些则是“防止零食店被分流”——只要一家店爆了,马上会有其他品牌甚至同品牌来怼脸“插店”。
在年年眼中,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阳谋:“一家店月入60万,两家单店就只剩35万,加盟商少挣25万,但品牌多卖了10万,且没有任何开店成本。”
据最新数据,两大量贩零食连锁品牌的门店数总计超过5万家,几乎要追平满大街的蜜雪冰城,到了“每五百米见三家”的地步。如今年年的零食店,单店月销在三四十万之间,抛去各种成本,每家店单月到手就1-3万,无法完全“弥补超市的损失。”

年年苦笑着强调,自己能维持盈亏平衡,全靠调派超市老员工到零食店“支援”。那些没有资源的加盟商,其实早就撑不下去了。
时薪12元的05后女生,在零食店搬矿泉水
零食店门前,沉甸甸的矿泉水堆即将被店员搬空。
一位穿着宽大T恤的身影,挽起袖子秀肌肉,几个人笑作一团。脑海中刚浮起“小伙子力气真大、干活挺麻利”的念头,就见对方转过身来,齐耳短发下赫然是一张青春稚嫩的女孩脸。

琪琪对这一幕并不陌生,二十几岁的她,是零食店里年纪*的店员,剩下“好多都是十六七岁的妹妹。”
她们一起进货,卸货、搬货,一趟货几百上千件,一箱矿泉水就十几斤,每人每天要搬几十箱。夏天送货司机怕热,还会催着早上五六点卸货,住得远的同事凌晨四点就得起床。
别看“矿泉水搬运工”很辛苦,给的工资更是低到可怜:去摇奶茶时薪都是17元起步,在零食店搬一小时水,只有12元。“有些黑心店,加班搬货还不算加班费。”琪琪说。

她最开始还稀奇,为何超市售货员都是妈妈辈的阿姨,罗森这些便利店能够做到男女均衡,唯有零食店员多是年轻小女孩?
几天干下来,她领悟了:“阿姨们都是老江湖,知道去超市、做家政,稳定轻松;男生大可去送外卖、当技术工,虽累但给得多。只有自己这种希望离家近的、没太多社会经验的年轻女生会踩坑。”
年年把店员月薪开到了4000元,比超市高出七八百,还是没人愿意长期干。“招人难”的问题,折磨着每一位零食店老板。
她时常感叹,总部对加盟商和店员太狠心。又佩服,它们真的永远在做对顾客友好的事情。
量贩零食模式的精髓,顾名思义就是“大量出货”,因此一切都在围绕“让顾客更舒服、更快乐、更愿意花钱”而转动。
“散称就是一个典型。”年年说,只想尝一口就只买一小袋,同样的预算顾客在超市只能买四五种,在零食店可以买四五十种。但每一小件都要过秤的代价,是同样强度收一天银,超市的营业额可能是零食店的3倍,以及店员下了班,手累得根本抬不起来。

类似迎合消费者的设计,还包括上百个小框、上千种SKU,每个小框要塞满、日期必须保持新鲜等。年年转述店长的吐槽:“比公务员还要忙,电脑加3台手机同时登录,每天忙碌十多个小时,就为了应付总部要求和规定。”
谭迪更是深受其害,犹记得理货培训时,带教手速飞快地示范:“看哪个筐货少了,把每个货的表面先擦一下,再把它们移到筐子外侧。再把货拍个照,照着照片,跑到仓库找,再回来按生产日期顺序摆在后面……”
她听得晕头转向,膝盖也隐隐作痛。毕竟她要管三个区域,几十个筐子,每个筐子里有上百件商品,光是蹲下起立这个动作就够喝一壶的。
理货又只是门店工作之一,数不清的繁琐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大家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有丝毫松懈。
只因一旦不小心犯错,就可能会被头顶凝视着的监控抓住。
那天已是半夜十二点,谭迪目睹一位妹妹,被老板拉到一边。她手僵得握不紧拳头,腰也直不起来,老板粗暴地塞了个面包到她手里,说“过期了”,要扣今天的工资。
那款面包谭迪有印象,12块8,刚好是大家一小时收入。

她们事后疯狂审判这件事,但所有人心里都门清,如果督导发现过期食品,总部会提高老板的进货费,被扣的工资只不过是压力的层层转嫁而已。
干了半年,谭迪的手指骨节变粗了一圈,疼得动不了,手臂上倒全是肌肉。实在坚持不住了,她跟老板提了离职,答应招到新人再走。
带着新人学理货,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好像要一口气把事情做好的模样,谭迪梦回入职那天,恍惚间看到一条青春活力的生命,要在机械重复的工作里枯萎。
她忍不住想说一句,“快跑”。话到嘴边,想起妹妹跟她说的求职理由,“本科毕业家里蹲一年”“被爸妈骂躲被子哭”,又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在零食店打工或许也没那么坏。谭迪也理解了,没有人会一直干,但一直会有人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