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到了中午,刷手机时,7-11发来了一条推送:7月11日,会员全场7.1折。
午饭就这样有了着落。收银台前排着队,关东煮的格子冒着热气,店员专心地在给我煮面。我低头纠结是加个手枪腿还是鱼蛋的时候,余光瞥到了自己脚上的那双AJ1,然后猛然想起来,耐克好像因为今天发售的新鞋子被7-11给告了。
据多家媒体报道,7-11指控耐克的新款Air Max 95 Big Bubble QS 2,在鞋身侧条纹采用与自家标志性橙、绿、红三色横向条纹高度近似的配色组合,鞋垫印有模糊便利店货架图案,宣传文案使用“街角便利店”“买完零食散个步”等表述,且刻意将发售日选定在其年度品牌促销日“7-Eleven Day”。涉嫌违反美国《兰哈姆法》,构成商标侵权、不正当竞争及商业搭便车行为。
两家都是跨国巨头,走程序联名本是时下最常见的操作,耐克这波选择硬蹭,确实是有些让人大跌眼镜的。要知道,和茉莉奶白跟LV的纠葛不同,社交媒体上有不少网友是真的以为7-11和耐克破天荒搞了联名。
但抽象的是,无论是被起诉前的私下沟通,还是被曝光后的舆论哗然,耐克保持了颇长时间的沉默,直到最近才终于发声,表示该系列就是以日本两大连锁便利店“7-11”和“罗森”为灵感,并非官方联名,只是“借鉴两家品牌的配色和视觉风格”。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你不要生气,我不只是薅你7-11的羊毛,你看隔壁罗森多大方啊,至今都没吭声,中不中?
在设计师眼里,从配色到货架全方位致敬便利店,可能是街头潮流的一次弯腰,颇有努力贴近打工人的意味。但对于常常忙得脚不沾地的打工人来说,便利店是一种有点微妙的存在,或者说,一个小小的堡垒。
几年前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平安夜,我赶末班车出站时,顺路拐去了7-11买夜宵。独自看店的7-11小哥在买单时,顺手用牙签戳了一块刚切好的苹果递给我。你看,不算美妙的一天,突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便利店就是这样。预制的便当可能没多少人爱吃,咖啡店的现做咖啡也更香,但你可能会因为早上打卡前抢到最后两个肉包而高兴,我可能会在午饭后消食时,流连在零食架前喘口气。
结果现在,耐克转头把这个零食架做成了鞋,让我天天踩在脚底下蹂躏?它也许以为自己是在致敬生活,却依旧对普通人的疲惫和不适一无所知。
给情怀买单,要在打折时
作为90初,我对耐克是有滤镜的。
跟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多是因为姚明入坑NBA,继而开始喜欢不同的球星。当年班上曾经传阅过一期杂志,介绍了全系列的Air Jordan球鞋(AJ),让我们*次感受到属于某种工业美学的冲击。加上《灌篮高手》中樱木花道脚下那双红黑AJ1的buff加成,那年头看篮球的男生,很难不想拥有一对自己的球鞋。
因为学生时代囊中羞涩,我从没拥有过一双正版耐克。这种可望不可及的饥饿感,微妙地成为了某种期待。
工作后,这种向往迅速变成了报复性消费。我在淘宝上淘过复刻的经典白水泥AJ3,拿*笔年终奖冲了蓝黑色的AJ5,那双樱木花道同款的AJ1则是在大阪偶然遇见的。当时国内旗舰店守着999元一分不降,我花600元拿下的时候,美滋滋地觉得自己赚到了*的情怀。
从Air Jordan到Air FORCE 1,我的鞋柜现在已经不缺“钩子”,但最后一次买已是两年前。这些鞋子近几年不断重复着“换色—复刻—炒鞋”的套路,我和很多人一样麻木了。
过去几年,耐克把大量精力放在了榨干经典鞋款的剩余价值上。以耐克近十年最畅销的鞋款之一“熊猫Dunk”为例,这双鞋累计销量突破百万双,在二级市场曾被炒到两三千元,然后开始了不断补货、始终供不应求的疯狂循环。
但今天,这双本就只是黑白色基础款的鞋子已经烂大街,终于跌回了500元上下,打折时甚至300元就能拿下。
这种仿佛调色盘般的套路,实在是很难让粉丝持续当冤大头,也就有了上个月初#原价899的耐克降至429消费者仍不买账#的热搜,流转到奥莱的“调色盘们”打五折都卖不出去了。
所以,耐克的“注意力”焦虑,全世界都知道。
根据耐克2026财年财报,耐克在大中华区已经连续八个季度同比下滑,全球营收增长乏力,仅仅今年上半年就蒸发了约300亿美元——相当于在资本市场上直接跌没了一个老对手阿迪达斯。
赛场外被7-11起诉硬蹭流量,赛场内的竞技神话也面临破产。因为美加墨世界杯参赛队伍扩张到48支,耐克赞助的球衣份额从四年前的40%暴跌至25%,只有12支。而阿迪达斯以14支球队重回榜首,彪马以11支紧随其后。
但按照球衣对耐克业绩的贡献,哪怕法国队最终夺冠,对于耐克来说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撅着屁股解鞋带时,热血就死了
让人卸下信仰的,最终是身体的反馈。
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打工人阿明说,今年元旦去南京旅游时,他脚上蹬的本来是一双复刻的AJ8,决心想做一回拉风的崽,结果在中山陵暴走了一天后,他很快就败下阵来。
众所周知,为了维持硬朗廓形,Jordan的皮质硬挺、鞋身笨重,保护球员的设计,对于普通人来说,步数一多就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那天黄昏,阿明拖着脚踝咬着牙挪进了南京的德基广场,在那随机挑了一双某新兴户外品牌的休闲鞋,然后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就把那双沉重、僵硬、磨脚的AJ8脱下来塞进纸箱,让店员帮忙寄回了广州。
“那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鞋子,刚好是那双AJ8的两倍。”阿明说,他当时只是试穿了一下就投降。没办法,脚板底实在是不想再伺候硬邦邦的情怀了。
崩溃往往就是这么具体,可能只是深夜加班回到家,站在狭窄玄关的那一瞬间。我都已经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想进屋躺平续命,结果还要弯下腰,费劲地去伺候耐克那根又长又硬的鞋带。
那一刻,耐克广告里大汗淋漓的热血,正在平等地冒犯每一个只想躺平的打工人。它不像是一双陪伴我的鞋,倒像一个深夜还在耳边催你冲KPI的老板。
老子白天已经超越了一天的极限,晚上回家连鞋带都不想解,已经没有任何“do it”的力气。
《赛博朋克2077》里有个名场面,主角V结束九死一生的任务回到公寓,连外骨骼和战斗服都懒得脱,整个人面朝下、死尸一样直接“砸”进床里。每一个深夜回家、撅着屁股在玄关和鞋带搏斗的打工人,在那一刻都是V。
这种肉体疲惫投射到消费市场上,就是商业的此消彼长。当耐克还在固守换色和热血时,强调舒适和特定场景的功能性品牌,正在瓜分不同的需求。
那双救了阿明一命的休闲鞋,现在基本就是他的工作日无脑通勤*。它在脚踝处设计了一个手抠的提鞋环。出门或回家,手一抠、脚一塞,一秒蹬走。最重要的是,对于通勤来回两小时的阿明来说,这双鞋的轻盈,让他觉得走起路都带风。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很多这几年被捧红的户外品牌上,比如满大街一拉快扣就能出门的萨洛蒙,比如靠厚底缓震把“踩屎感”做成招牌的Hoka,比如以极轻自重和镂空鞋底闻名的昂跑,这些户外品牌自身也有从户外走进办公室的增长焦虑,但很少讲那些动人但沉重的故事,做的不过就是用一个小小的提鞋环或快扣鞋带,轻轻接住打工人的疲惫。
而消费者也开始拿钞票当做鞋子的“选票”。过去两年,Hoka、萨洛蒙、在全球和中国市场都交出了亮眼的财务答卷。Hoka 2025全财年营收突破22亿美元,中国市场年销超45亿元。萨洛蒙年销售额首次突破20亿美元,母公司亚玛芬大中华区全年增长43.4%。昂跑全年净销售额突破30亿瑞士法郎,亚太地区增长接近翻倍。安踏集团2025年在中国运动鞋服市场占有率约为21.8%,连续四年位居*。
在“新贵崛起”的数据背后,对应的正是耐克连续几个季度的疲软。曾经愿意为了潮流去忍受硬鞋底、长鞋带的年轻人,面对早高峰的地铁与日行万步的水泥路,终究还是向自己的脚底板投降了。
当全能沦为平庸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觉得耐克土。但当我们这一批当年的初中生终于有了购买力,消费决策是不可能只看情怀的。
耐克之所以在今天的户外和通勤浪潮里被反复摩擦,本质上是因为它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六边形战士”。在过去狂飙突进的黄金时代,耐克靠着全能称霸。它既能做专业竞技,又能搞街头潮流,还能兼顾日常通勤。
但在今天,每天要面对的通勤也好,日益暴涨且越来越细分的户外需求也罢,很多人其实已经不再需要一双“什么都能干一点,但什么都凑合”的万金油,跑步的、徒步的、打球的、溯溪的……每个热衷户外的人,眼前基本都有更专业的选择。
反观耐克,当它面对这群只想舒服搬砖、捂紧钱包的打工人时,造出来的梦还是太高了,让人望而生畏。
这让我想起耐克为了美加墨世界杯砸重金拍的那支超级大片——《让剧本都作废》(Rip the Script)。片子长达6分钟,在好莱坞华纳兄弟片场搭建了一个巨型摄影棚,导演拿着分镜脚本试图用条条框框去控制比赛,结果C罗、姆巴佩、哈兰德这帮球星当场带头撕碎了剧本,在各种爆炸*和漫威式的视听大乱斗里,开始按直觉去踢疯狂有趣的足球。
ESPN给这支广告打出了10分满分。但在大众市场上,关于它的争议却从未停止。
不少看热闹的年轻人觉得过瘾,可更多的消费者在看完金·卡戴珊、勒布朗·詹姆斯等一众名流轮番出场的豪华阵容后,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评价:“足球去哪了?”
这种争议其实就是吐槽耐克:老哥你又搞错了重点。
耐克在好莱坞解构了导演的剧本,却不敢在产品线上解构自己“复刻换色”的旧套路。在舒适、稳定的生活哲学面前,资本堆出来的娱乐大片不太好使了。论通勤轻便,它不如阿迪达斯的德训鞋;论功能硬核,它在昂跑和萨洛蒙面前显得笨重;论讲故事,它在好莱坞的“反剧本”,也不如阿迪达斯“进城办事”的自嘲来得亲切。
年轻人不需要居高临下投喂的爆米花,他们只需要一双好穿、省心、能陪自己对抗日常的鞋。
以后,人们会穿着一蹬就走的户外鞋,走向真正的山野,或者转身走进7-11买杯冰美式。而货架上那些变着花样调色的鞋,总归还是有人买的,只是大家不再聊什么热血和信仰,而是等它打个扎实的骨折时,顺手带走一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