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人对于好莱坞，既感到熟悉，毕竟每年那么多迪士尼大片会引进中国；又感到陌生，因为没有太多人真的亲身来到好莱坞，亲耳听见斯皮尔伯格或者乔治.卢卡斯如何评价中国，亲眼看见李冰冰如何与杰森.斯坦森互动表演……
其实，就算是身处好莱坞行业内的本土专业人士，绝大多数也无法全面看透整个好莱坞产业的原貌——璀璨辉煌的永远是那些处于头部的大导演，大明星和大公司，绝大多数人还是每天为了自己的生存在这个娱乐行业的高地苦苦打拼。
当2014年开始逐渐有中国资本进入好莱坞后，这个谜样的世界又出现了新变化，无数美国独立制片人，导演，编剧，甚至演员好像找到了新的金主，他们一听到”China” 就浑身激动，热情洋溢；只可惜时过境迁，随着资本外流受限，产业寒冬来临，好莱坞也有不少人清晰地认识到了中国之于好莱坞并不永远是想得那么*。
我们在好莱坞偶遇了一位正在制作一部有中资参投的小成本美国独立电影的制片人Brian Connors。他在这个行业40多年，身兼演员，编剧，导演数职，虽然并非赫赫有名，但是却意外地对于这个一枯一荣，盛衰无常的好莱坞有着自己多年的体验和认知。我们与他坐下细谈，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好莱坞原生态，以及不经任何装扮与粉饰的中美合作纪实。
“好莱坞不如你们想得美妙
我是好莱坞典型的中产人士”
我们开车来到了Brian位于Santa Monica的公寓，小区有些老，可是处在各类高档公寓中间，就在海滩边，在阳台上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我是典型的好莱坞的中产者，不像那些大导演大明星那样在贝弗利山庄有几套别墅，但是也不像那些底层的好莱坞从业者一样，有一顿没一顿，很可能做了几年就选择离开了。”
Brian是一个年近60的老演员，体形高大，颇有正常中国观众眼中美国绅士的味道，曾经在包括著名美剧《Law and Order法律与秩序》在内的多部美国影视剧中扮演角色，也是许多美国观众熟悉的电视广告的常客，但是*算不上是一个超级明星。用行话来说，就是那种看着“有点面熟”的演员。
“我现在主业干演员，同时也兼职做编剧，导演，和制片。很难说哪一项是我最喜欢的，我是从演员做起的，已经做了40年了。也一直在写东西，喜欢写剧本，所有职能中我认为制片在好莱坞是最难的，因为你需要不停地去要钱。千万不要以为好莱坞遍地是黄金，绝大多数项目是找不到钱的，做电影往往风险很大。人们对美国电影行业有许多争议，认为到处充斥着腐败问题，在这种环境下，想要说服别人给自己投资不是容易的事。”
“我去过中国，大概了解中国的拍摄文化，我只能说，好莱坞相对更‘有性格’。作为一个演员，在这里的片场会有各种形形色色的经历，不会总是千篇一律。作为演员，非常需要安全感和自信心。我和很多不同脾气、不同风格的导演、演员合作过。我知道导演想要什么，有些导演甚至有些疯狂，比如我合作多次的美国最有名的广告导演之一Joe Pytka, 他曾经是百事可乐御用的广告导演，他这人就有些疯狂，他个子很高，体格很大，喜欢竖中指、大吼大叫，但也很有趣，我和他合作的过程受益很多。也有其他风格的导演，比如Niki Caro，《McFarland》的导演（注：同时也是下一部刘亦菲真人版《花木兰》的导演），她很优雅，和Joe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Brian和我们诉说了其成长为一名专业演员的经历，他的经历其实和好莱坞绝大多数的演员成长过程很像，从学校，到舞台，再到各种影视剧的试镜。“我在Rutgers读了大学，然后搬到纽约，开始在百老汇表演，也开始拍广告赚钱谋生，餐风露宿，尝遍冷暖。为了拍戏，走遍美国各地表演，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许多实践的机会。回到纽约后我开始上电视，经常辗转各种剧组去试镜，后来终于获得了在《Law and Order》里出演的机会，演了15年这部剧。这部剧是我觉得最棒的，作精良，前后持续了20年，广受欢迎。美国很多演员的经历和我一样，都是从底层默默无闻地干起，那些大明星也是，但是最后谁能成为明星，谁成不了，是很难说的。“
Brian告诉我们，作为一名演员，运气的成分非常重要。“运气是演员必备的，好的剧和好的电影是可遇不可求的。比如我拍Law and Orders的时候，不同的导演都很乐意帮助演员，他们希望你能表演你自己。有些人一开始就知道要拍什么，他们不会给你很多引导，就开始拍你，然后期待你可以直接表演出他们想要的风格。我必须说，有很多其他剧组的导演并不是这样，他们的风格很容易摧毁一名年轻演员的自信和个人特色。“
众所周知，在中国作为青年演员也同样不容易，不仅要面对各种错综复杂的人事，很有可能自己的权益都无法保障。这一点在好莱坞会不同，主要是因为演员工会的存在，Brian就和我们讲述了好莱坞的工会如何保障像他这样的中层演员的利益：“1978年我加入了Sag Aftra工会。现在差不多40年在工会的经历了。70年代我还是个年轻的演员，在波士顿拍了几年广告，当时很多人想利用我们，但工会的存在保护了我们，让我们在片酬和福利上得到了基本的保障。现在美国很多人，比如Uber的司机，都做着工资很低的工作，而且没有工会保护，这是很危险的。演员很需要工会的保护，美国这个国家很多人是没有医保的，工会在医保、住房上都会帮助演员，我很感激工会。我人生作为制片的的下一部电影，也是有中国资金投入的Senior Entourage也是签了工会合同做的，工会说如果我的钱不够，可以合作帮我。“
从身兼多职到做一部小制作的中美合作投资影片
在中国，有不少两栖，三栖甚至四栖的演员，演而优则导，再到成为制片，监制，乃至成为投资人和资本大佬——有太多步步高升的典范。
在美国，这样的例子也不鲜见，包括乔治.克鲁尼，布拉德.皮特等大明星都是如此，只不过区别在于，好莱坞的身兼多职其实充斥这更多的风险。
“我并没有一直做得很好，因为身兼多职有很多陷阱，可能不小心就会掉进去。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完全当得起这三个角色，因此演员还是本行，其他都是兼职。在好莱坞多数身兼多职拍电影的，要么是有名气有资源，要么就是本来就不差钱，而且很多又编又导又演的戏并不是拍给观众看的。有时候纯粹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因为不差钱，所以就要个又编，又导，又能演的名誉。“
“而像我这种身兼多职真的太累了，因为除了希望在电影电视生涯上有所突破，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艺术上个人的追求，但是这样的追求很累，一直也没有什么保障。直到找到了部分资金，自己才能真的松一口气。“
运气也好，时机也罢，作为编剧，制片人，兼演员，Brian在明年初即将出品的这一部以喜剧形式反映老年人晚年孤独心境与人生遭遇的影片找到了部分投资，而且有部分是中国投资，据说是因为投资人看好老年题材电影未来在中国的票房潜力。
“我不能说投资人的全名，她叫Tan，帮我们筹集了这部电影的资金，她是一个电影业的新人，之前是在海南航空任职。她加入了这部电影，也会在电影里出演角色，尽管她之前并没有任何表演经验。Tan去北京帮我们的电影筹钱，解决了一半的电影拍摄经费。“
“明年一月在深圳有一个国际电影节，我们会去影展上将我们的电影介绍给中国的公司，因为这部影片不仅有中国的投资，更有一个小女孩的角色是设定为中国移民。Senior Entourage现在已经处于后期阶段，拍摄已经结束，明年在中国上映，我现在已经在策划第二集的内容，可能选择意大利或古巴，当然也有可能将故事整个搬到中国。“
Brian没有否认，他在*集中设置华人的角色，以及考虑第二集去中国拍摄，背后有商业的考量——他知道中国资本和市场的力量，他也知道资金对于好莱坞的独立制片电影是多么的重要。
“在Senior Entourage里，有一段8岁的北京小女孩问90岁的美国老人怕不怕死的场景，当时拍完就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因为两个人即兴展开了跨越文化和年龄的讨论。文化和语言的不同在生活面前都不是问题，幽默是相通的，感动也是相通的。当然，话说回来，这样的情节也可以设置韩国小女孩，日本小女孩，但是我觉得必须要设置为中国女孩，因为你们懂的，我希望影片能进入中国市场，我也希望中国投资人能够更强烈地感受到这部影片的主题和诚意。“
几十年的影视圈沉浮，Brian*不改的对于事业的尊重，虽然年近60，但是为了影片他没有停止学习的脚步：“中国电影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正在不断学习来了解更多。我知道中国每天都会新开大概25家新影院。我最早对中国电影的兴趣最早来源于巩俐。我喜欢的中国电影有《和你在一起》, 《大红灯笼高高挂》, 《活着》,《十面埋伏》等。大部分我喜欢的都是中国的老电影，或经典电影。“
“我上周还应邀去看了《大轰炸》，怎么说呢，这部电影的故事是很好的，但是显然在导演环节有很大的问题，观众可以看得出来。听说了《大轰炸》的经历后，我更想和中国合作了，因为成本那么高但是指导那么差的影片也能出来，那么我的电影预算如此之低，票房潜力很高，也应该有机会。几百万美元的成本听说在中国现在根本拍不了一部电影，这样的环境对好莱坞独立制片人是一种机会。我可以把电影制作环节和经费做得很透明，更有能力可以让不同文化的观众找到笑点或感动点。“
“比如我看了《摘金奇缘》，Crazy Rich Asians, 看完我知道它很好，但是说实话，这样的影片故事手法和套路很老套，只不过它正好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亚洲人的切入点，所以并不是那么困难，我相信如果条件允许自己也能拍出那样的电影。“
好莱坞在影视之外的第三条出路——广告
在中国，有不少超级明星在影视主业之外会去拍摄广告，做代言，来额外吸金。在好莱坞也是如此，许多一线大明星都有电视广告或者品牌代言，但是两者的区别是——中国的广告拍摄主要是给一线明星包办了，很难有二三线的演员依靠广告维持生存，但是美国的电视广告业相对更为多元和发达，每年会有大量留给二三线演员依靠拍摄广告赖以为生的机会。
“比起电影电视，我在表演上参与的最多的其实是广告。从70年代末*部广告开始，我做广告已经做了四十年。我不知道中国如何，在美国拍广告还是比较赚钱的，一个广告可以赚几万美元，而且拍摄周期很短，性价比高，我最多拍一天的广告拿到过 六万美元的报酬（大概是40万人民币）。广告的收入给了我生活保障和财务安全，如果在美国只是演电视剧或电影的配角，要么自己本来就很多钱，要么就有可能赚不到钱养活自己。相对而言广告就稳定很多。“
“其实在美国，外行的人不是很尊重广告拍摄，也不了解广告拍摄，但其实比如大卫.芬奇这样的大导演都是靠广告出人头地的，拍广告真的不容易。想在30秒甚至15秒里讲一个故事，是一门艺术，让观众笑，感动，不比电影简单。美国的商家在广告上每年投入几千亿美元的预算，一点都不比电影少，一个保险广告会花费数周做场景，拍出着火的房子、被雪覆盖的房子，费时费力，和拍电影一样。而且其实拍广告压力更大，因为一个场景一天可能就要花费了十万美元，拍摄时间很紧凑，容不得你出错，今天的戏必须今天拍完，否则明天这个场地就没了，绝不会允许有预算超标和浪费时间的情况，这一点比拍电影难多了。
“作为演员，你也必须认识到这点，不能浪费剧组的时间，在紧凑时间里的表演其实非常有挑战性。
“在好莱坞有好多一线明星都拍广告，有的在广告里亲自出演，有的则更为精明，不出人表演，只出简单的录影，照片，或者声音，比如乔治克鲁尼和马特达蒙就很喜欢只出声音，广告还是拍了，钱也照拿。现在很多明星都喜欢拍广告，很多大牌演员既做广告也拍电影。我们这样的演员虽然拍摄报酬肯定比不上大明星，但是能够在广告和影视拍摄之间腾挪辗转，也算是找到了一条很不错的路径。
像很多好莱坞的独立制片人或者不出名的演员一样，Brian既要考虑生存，也要寻求自己心中的理想，同时要在现实中让自己的理想做出妥协。他继续在拍广告，他要打造一部反映老年人心理的喜剧，他要请他的演员朋友们都来参与，但是他也知道，拍摄电影需要资金，所以他加入了中国的角色，认识了中国的投资人，甚至开始系统地学习中国电影的经验和背景——但是他对于表演的热情似乎从未熄灭。
“我认为好的演员应该是好的倾听者，可以听到别人的声音。很多人觉得演员就是要很外向，但我觉得演员是要发自内心地去表演。很多表演训练都是关于倾听的。为什么在英国之外，美国的演员是最有名而自成一派的，就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学习表演真实情绪，演戏之外都在体验人生。专注于此刻，传达真实的思想感情。”
“我或许有许多身份，我或许不那么出名，也必须为了生活压力做出无数妥协，但是我对于表演的热情却始终如一。真的是爱这一行，才会坚持到现在。”
在采访期间一直在顾虑老年人题材的电影在美国，或者中国究竟能不能成功？票房会不会不行？但是在与Brian交谈完后，这样的顾虑似乎消失了——
因为，这并不重要。成功不成功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