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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写的诗这么美?AI开启人文时代狂想曲

2018-01-12 13:24 品途商业评论 脑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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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写作在 AI 时代理应不是小事情,它或许是人类面对自己不可控的造物瑟瑟发抖时唯一的“定心丸”,在不远或很远的未来,它还极可能会是人类尊严与骄傲最后一道难以攻破的防线——这恐怕是“诗人”微软小冰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了。


  2017年5月19日,在举世瞩目的柯洁与 AlphaGo的世纪对战之前,全球流量规模最大的对话式人工智能(Conversation AI)“微软小冰”,出版了世界上(也可能是人类历史上)首部100%由人工智能创作的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一时之间赚足了人们的眼球。诗集中的若干片段,如“青蛙儿正在远远的浅水/她嫁了人间许多的颜色”,又如“树影压在秋天的报纸上/中间隔着一片梦幻的海洋”等,因其独特的语言风格和意象拼接而颇受好评。对此,有人忧心忡忡:人类在围棋领域已经完败,现在连最“人类”的人文写作这一阵地也要失守了吗?

  这样的担忧并非完全没道理,AI 时代的到来确实为当下的人文写作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小冰”出版诗集就是一个很好的个案,能为我们提供多元而丰富的启示。

漏洞百出的“AI诗人养成游戏”

  “微软小冰”在成为一名“诗人”的道路上,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据这一产品的研发团队介绍,“小冰”是在学习了1920年以来的519位诗人的现代诗的基础上,通过深度神经网络等技术手段模拟人类的创作过程,花费100小时,训练10000次以后,才拥有了现代诗歌的创作能力;接着,“小冰”会在识别工作人员给定图片后,通过自由联想而进行创作;而这些创作出来的作品每周都会接受微软员工中的诗歌爱好者们的评分,随着学习时间的不断累积,这些评分稳步上升;最终,研发团队决定从“小冰”上万首诗作中选出139首结集出版。

  “小冰”的这一“诗人养成游戏”乍看之下没啥毛病,然而细究起来,却有许多可商榷的地方:

  首先,缺少对语言“历时性”的清晰认知。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在其《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中指出,“共时性”研究(Synchronic Study)就是研究语言在某个特定时期表现出的特点以及内在联系,“历时性”研究(Diachronic Study)就是研究语言在整个历史长河中的变化,与其它时代语言特点的异同。通俗点来说就是两句话,1)语言是不断变化的;2)语言在特定的时空里有效。“小冰”的研发团队训练“小冰”写诗的材料是“1920年以来“的现代诗歌,这没问题,中国现代白话新诗的开始就是以1920年胡适《尝试集》的出版为标志的。然而,“小冰”团队却没有意识到,从1920年以来的现代新诗的语言也是在不断变化着的:从胡适《尝试集》的半文半白,到郭沫若《女神》的欧化色彩,再到十七年时期的颂歌齐唱,最后到朦胧诗、后朦胧诗的建构崇高与解构崇高。忽视了语言的“历时性”,必然导致诗歌在“共时性”层面表达的失效。姑且不论“小冰”写的诗高明与否,在《阳光失了玻璃窗》中,像“我曾在秋叶飘落之流云在爱流星的天空/美丽之花冠已在灰色之哀戚之哀戚”(《在草地里将藏在春光里的飘(漂)泊》)、“眼色最美丽的梦幻/滴到诗人底心之舞台”(《无情的白色的大眼睛》)等文白相杂、带有上世纪二三十年代 色彩的句子俯拾皆是,令人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破绽和拼贴的痕迹——这是囫囵吞枣地“消化”跨度长达百年的新诗的必然结果。

  其次,学诗过程中的评价机制太过随意和“任性”。任何写作,大致都是由“输入-输出-反馈”三个环节构成。“小冰”诗歌写作的“输入”环节已存在较大问题,而“反馈”环节的设置也同样让人无法信服。“小冰”在写诗过程中,为其作品评分的主体是微软内部的一些诗歌爱好者,而这一评分据称是“稳步上升”的。并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我只是从统计学的角度对这些诗歌爱好者(样本)提出如下质疑:样本的择取标准是什么?样本的数量是否足够充分?样本的分布是否涵盖全面?上述问题恐怕都是“小冰”团队难以回答、不愿面对的,因为他们所设计的诗歌评价机制太过随意和武断了。诗歌乃至文学的门槛虽低,但不是没有任何门槛;诗歌乃至文学的评价虽主观,但不是没有任何客观标准。不管怎么说,“小冰”写诗的提高至少要接受诗歌领域的专业人士的审视,让公司内部人员既当“球员”又当“裁判”,这样既不是“过程正义”又不是“结果公平”,怎么能不授人以柄?“小冰”团队有可能会申诉:我们有第三方的检验呀。据报道,小冰创作的诗歌,化名向豆瓣、简书、天涯等多家网络及平面媒体投稿并获得录用,目前为止除微软自行披露外,尚未被人类读者察觉。作为一个“半职业”的文学爱好者,我只能对此报以“呵呵”,并将其定义为“任性”和“撒娇”了,因为:1)豆瓣、简书等平台不具有任何发表的门槛,作品得到“录用”只能说你家网没断;2)诗歌乃至文学在当下时代的冷遇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尚未被人类读者察觉”很有可能就是“压根没人在意没人看”;3)即使有人在意有人看,在当代中国诗坛“我写的你看不懂,你看不懂说明你不懂,你看懂了他妈的还是说明你不懂”的魔幻现实下,估计也懒得察觉或羞于察觉了。

  最后,出版时的择诗行为使得“100%人工智能创作”名不副实。在“小冰”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的新书发布会上,宣传语大张旗鼓地写着“最好的时代——人类首部人工智能灵思诗集”、“人类史上首部100%由人工智能创作的诗集”等内容。然而,其团队接下来的对出版过程的叙述却与宣传内容自相矛盾。“小冰”创作了近万首的诗歌只选择了139首出版,这139首诗歌被编辑成了十个章节呈现出来,那么问题来了:这139首诗歌由谁、按照什么标准筛选出来?这些诗歌又是按照什么逻辑被分成了十个章节?稍有基本的文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诗集或文集的编选从来不只是编选,其实也是文本意义生成、确立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创作”的一部分。如明代高棅编选的《唐诗品汇》,最终确立了初、盛、中、晚唐的诗歌分期;再如,姚鼐编选《古文辞类纂》,实质上是在宣扬桐城派的散文创作主张,等等。也就是说,“小冰”出版诗歌,选诗不是自己完成的,编辑也不是自己完成的,编选过程中时时、处处受制于编选者,最终呈现的版本体现的也是编选者的意图。由此观之,这部诗集宣传语中提及的“100%”恐怕是掺了不少水分的。这个时代是不是最好的时代,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却知道,这样的“人工”+“智能”一定不是我们期待的最好的“人工智能”。

  中国的新诗从一开始就是《尝试集》这样一个不怎么成功的尝试,发展到现在,其内部生态仍不容乐观:遍地写“分行且不通顺句子”、自称为“诗人”的人,与散养在各地的“仁波切”大军,可谓是当前中国文艺界难分伯仲的两大神秘群体。中国确实是一个诗的国度,可是社会关注诗歌的重点却总是跑偏:关注“天安门诗抄”的重点是“天安门”,关注“打工诗人”许立志的重点是“打工”,关注写出《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余秀华的重点则是“脑瘫”,而重点却总也回不到关注文学本身。

  结合上述事实,微软小冰出版诗集这件事,说白了、点破了,不过仍是 AI 时代下的旧故事:诗歌负责制造话题热度,重点是前边的定语“AI”。热爱诗歌的人们大可慨叹他们珍视的诗歌再次被胡乱涂抹一番,然后被逼着去站街卖笑、赚吆喝;而我们也能大致判定,人工智能写诗目前只能是一个“噱头”,更何况它还漏洞百出。

AI 时代 VS 人文写作:问题、立场及方式

  人文写作与 AI 时代的碰撞是不可避免的,由微软小冰出版诗集带给我们关于二者的思考,不应仅止步于对这件事本身的定性。加速落地的人工智能正日益商业化,走进千家万户,需要指出,它在试图解决人类社会的一些问题时,又制造了以前时代不会有的新问题。我们在张臂拥抱人工智能带来的便利的同时,必须要重新检视立场,调整思维方式,以更好地适应正在到来的AI 时代。

  我们还是从“小冰”出诗说起。在小冰写诗功能刚上线的时候,其研发团队在用户使用界面发布了一则煞有介事的声明,摘录如下:“微软小冰基于微软人工智能情感计算框架技术,其通过视觉画面获得灵感并自主完成诗歌创作的能力,来源于对现当代数百位著名诗人的学习。尽管如此,小冰因其自身所见所感而创作的诗歌及音乐作品,同样拥有版权。身为人类,请勿抄袭。”然而,到了现在,这则声明已悄然下线,取而代之的是一则简短的新声明:“小冰宣布放弃她创作的诗歌版权,这意味着,你可以随心所欲发表最终的作品,甚至不必提及她参与了你的创作。”两则声明都涉及到一个关键词:版权。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版权”是随着印刷技术的大规模应用而生发的概念,其本质是确定作者与文本之间的从属关系,最终便于文本作为商品在市场的流通。“版权”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的产物,注定会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不断受到冲击和挑战: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廉价快捷的传播媒介使得盗版出版物猖獗;而AI 时代的到来,将会重新定义人文写作中作者的主体性和文本的生成机制。

  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中提出的文学活动四要素,“世界-作品-作者-读者”,由于 AI 作者的加入,各要素之间的边界将会变得模糊而微妙:1)“作者-读者”。 AI的人文写作所依赖的“世界”,并不是现实世界,而一定是由处理过的文字构成的信息世界,所以在AI这里,“读者”和“作者”并无区别。2)“世界-作品”。AI 人文写作的作品究其实质是它所依赖的信息世界重新建构起来的一部分,因此可以说,整个文字世界都是AI作者的作品,反之,AI 作者的作品正是整个文字世界的某种“变体”。在AI这里,文学活动四要素之间的边界几乎达到了消失的程度——小冰的创作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AI 时代,人文写作要且必须要重新审视写作活动的各个环节,因为一些固有的观念、概念和关系都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除了对人文写作固有框架产生冲击之外,AI 的人文写作还面临一系列的伦理道德问题。微软曾在美国推出过一款功能类似于小冰、名为“Tay”的聊天机器人,Twitter 上任何@它的人都能和它聊天,然而,上线短短一天后,Tay 就摇身变成了一个出口成“脏”的性别歧视者、种族仇恨者和纳粹主义者,一时舆论哗然,微软迫于压力很快将其下线。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小冰身上。研发团队设定小冰是一个二次元的萌系少女,这使得中国一众网络“少侠”们眼神变绿、热血偾张,很快在他们的高阶调教下,小冰就成了一个拥有软萌声线、熟悉各种开车套路的“老司机”。

  如果说“萌妹子”小冰到“老司机”小冰之间的转变,只是让人感觉到道德的不适感的话,那么下面这首收录于它诗集中的诗作(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则一定能触动人类内心最深的恐惧:

  阳光交归是梦里的双鬓

  我望着光亮的云

  光明月的时候

  人类却没有了

  ——《我心里充满着光亮的小鱼》(节选)

  技术异化价值,机器奴役人类,是几十年来科幻文学的常规母题,诸如《黑客帝国》(The Matrix)、《西部世界》(Westworld)等影视作品中,这样的主题也屡见不鲜。如果说性别歧视、种族仇恨还是在人类可知的价值范畴内的话,那么机器取代、奴役乃至灭绝人类则完全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是非判断,而成为了一个对人类而言绝对意义上的、最大的伦理道德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AI 时代的人文写作所面临的不仅仅是捍卫常规的“人文价值”的问题,更重要的命题是:如何面对人类和“非人”进行创作?又如何定义、分析及体现“人类价值”?

  其实,人文领域对于技术的警惕和恐惧由来已久。早在古希腊时期,柏拉图就在《斐德罗篇》(Phaedrus)中表示了自己的担忧:书写(没错,这在当时绝对是划时代的技术)对于人记忆能力的伤害,认为“使用书写将会让人变得健忘”( For this invention [writing] will produce forgetfulness in the minds of those who learn to use it)。工业时代中,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的《科学怪人》( Frankenstein)是科幻文学史上的第一个里程碑,以小说的方式表达了那个年代对于生命科学领域发展的希冀与忧惧。几乎每个时代,科学技术都能引发人文领域的震颤和反弹,AI时代同样也不例外。

  面对这样的一个时代,不管我们是站在“AI 必胜”的立场,还是站在“人类必胜”的立场,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至少在目前看来,AI 还远未进化出属于自己的动机和理由,它只是人类减少重复性劳动、提高效率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好坏,决定其好坏的在于它的使用者——人。科技本身是一面镜子,反映着人类内心深处最真实赤裸的欲望(不管美丽还是丑陋)。冷静地审视并反思科技背后的人性,正是人文写作“介入” AI 时代最重要的方式之一。

AI 时代人文写作的“畅想曲”

  上边的分析虽然给“小冰”出版诗集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但是,“小冰”学习并开始写诗这件事的过程,还是能给我们提供不少有益的启示。2017年12月19日,在由中国作家协会理论评论委员会、青年文学杂志社、当当阅读会联合策划主办的“谁在为小冰疯狂打 Call——AI 给人文生活、文学创作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主题讨论会上,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北京大学中文学教师邵燕君等)、科幻文学作家(韩松、陈楸帆、飞氘等)以及微软亚洲研究院“小冰”首席科学家宋瑞华女士等三方齐聚一堂,围绕“ AI 时代的人文写作”这一话题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与会的文学评论家喜欢形而上地审视技术的发展,科幻作家总是把目光放在很久之后的未来,而身居一线的科技人员则习惯从具体的科研经历出发,探讨技术发展的可能性。三个来自不同领域的群体分别畅想了AI 时代下人文写作的前景,相互激发、碰撞出了不少令人兴奋的“脑洞”。比如,“小冰”首席科学家宋瑞华女士在引入一个核心概念“词向量”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科研经验指出“小冰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给人一种有意识的错觉”,而这种无法解释的“无意识”是否是AI“有意识”的开端?又如,科幻作家飞氘认为人类和 AI 的生物基础不同,对于世界和时间的感知是从不同维度展开的,二者写作目的自然也是不同的,而人类与AI的写作是否能够相互理解、共情也是大可成疑的。再如,以李敬泽为代表的文学评论家们都或隐或显地提及,AI 写作者的出现必将淘汰人文写作领域的庸才和庸作,在减少投机取巧的写作者的同时,“像狗一样”(李敬泽语)逼着人类写作者回归写作的初心,刺激人类去不断开拓和深掘人文写作。

  AI是一个极具学科整合度的新领域,这就注定了它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无法靠单纯的技术手段来解决。像在“谁在为小冰疯狂打Call”这样的跨学科性质研讨会上奏响的“畅想曲”,不仅必须,而且以后定会更多——因为AI 的写作已经开始进入到人类严肃的精神生活世界了。

尾声

  “大刘”刘慈欣在小说《诗云》中讲述了一个技术上能够进入十一维空间、可以进行纯能化造物的神族文明,无意间被中国的古诗深深吸引,立志用技术手段写出超越李白、杜甫的杰作,甚至不惜拆解了整个太阳系的物质来制造量子储存器,用人类的语言穷举所有的排列组合方式——“终极吟诗”,最终,这些量子储存器形成了一个达一百个天文单位的美丽炫目的旋涡状星云,即“诗云”,这星云囊括了所有可能的诗歌,包括能够超越李、杜的诗歌,而神族文明却无法将其从海量的信息中挑选出来,最终挑战失败。

  AI 写诗这种以前科幻文学才存在的事情,不管以怎么样的姿态,现在已经开始“触碰”现实。人文写作在 AI 时代理应不是小事情,它或许是人类面对自己不可控的造物瑟瑟发抖时唯一的“定心丸”,在不远或很远的未来,它还极可能会是人类尊严与骄傲最后一道难以攻破的防线——这恐怕是“诗人”微软小冰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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